其实我都是拖着身体来写书介的,待会还有工作,希望今天能在两点以前上床睡
觉。即使是这样,包括我、编辑、亲友团幕僚,以及妖刀实体书所有的工作伙伴们,
我们还是按照既有的规格与标准在做书,丝毫没有松懈,请大家放心。
十五年前我踏进出版这一行的时候,去的是一家很大的杂志社。杂志每个月的出
刊时间,是固定的,说五号出版,就是五号出版;哪怕只延期一天,隔天客服部的电
话都会被热情的读者打爆,问公司讨个说法。
每个月在截稿期的那一个礼拜,编辑部和企划部都像在打仗,这边的战事告一段
落,就轮到印务跟业务部门……周而复始,无月无之。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问发行人(因为企划部可以上达天听,我们这些小卒很习惯
跟最大的老板一起工作)一个两难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品质跟出版日期,无论如何
都不能兼顾,一定得挑一个的时候,我们该顾品质,还是时间?
发行人毫不犹豫地告诉我,是品质。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违背跟读者的约定了,不是吗?」因为我从进公司的第一
天就被告知,杂志的生命就是「准时发刊」。错过发行日期,对公司绝大多数的同仁
来说,就跟背信一样严重。
「我们跟读者的约定,是给他们一本我们燃烧生命、做到最好,即使让你再重做
一次,也不能再更好了的刊物,这才是约定的标的。」发行人告诉我:「当然你不能
拿这个当作延迟的藉口,但既然你问的是两难的状况,这就是我的答案。」
即使离开这家公司很久了,我一直奉行这个原则到今天,为此我感到非常自豪。
我们不幸活在一个浮躁的时代:一个多月出一本将近七万字的小说,叫「连载速
度不行」;读者一边告诉你文字、剧情质量不行的书,实在是看不下去,同时用最不
要求品质的量化标准来要求你;写小说变成是用字数计算成就的行当,他们剥除了所
有的东西,不仅不要包装,也不要内涵,不要编辑功夫,不要附录彩页美感经验,只
求每天(或者每隔几小时)有东西入口,即使是吃金鱼饲料也没关系。
作者因此变得很贱。你把好莱坞级的化妆灯光、后制技术、导演编剧通通拿掉,
叫小劳勃道尼坐在中天电视台的摄影棚里,什么都不做光讲话就好,你会发现他其实
跟陈汉典差不多。如果你因此得到「钢铁人也没比康熙来了厉害嘛」的结论,我只能
说他们真的不一样XD
过去我一直抱持着庆典的心情,面对每一次的新书出版,所以一有消息,就兴冲
冲地上来跟大家分享。如果你觉得我们延期是因为摆烂,是很轻易地就说「哎呀来不
及啦,不然改下周好了」的话,请听我说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总是努力到真的不行了,才会上来宣布延期,在大家准时拿到的卷数里,有
很多本都是这样来的,但读者只会知道我们努力失败了的部分。
公司因为这样被骂,编辑因为这样被骂,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她们,那就修正一下
以往较轻率的发表习惯,以后就等有准信了,我们再公布出版时间,这也没有什么不
好。我们依旧庆祝出书,把它当成庆典来期待,预告的时间更准确,这次卅九卷的修
正会是一个开始。
卅九卷修改的时候,其实我有一点忐忑。
因为七玄大会刚刚结束,七玄同盟要进入盘整期XD,仔细看了一下大纲,除了开
头两折肉戏之外,其他大多都是文戏——「会不会不太精彩啊?」我很担心地询问了
亲友团的诸位,却得到了满满的鼓励和打气。
写这篇文章的当下,我自己已经读过三次的纸本稿,觉得非常喜欢,这样的描写
角度,或许是我和其他作者稍微有一点不同的地方。这集在情感的处理上很有张力,
耿照的表现也得到了亲友团的好评,请大家务必期待~(笑)
我得去处理带回家的工作了,剧情简介的部分,等封面公布时再聊,谢谢大家的
耐心等待,我相信卅九卷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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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圣诞快乐!友善提醒:圣诞夜受孕的话,会生出处女座宝宝,请各位新
手爸妈务必留意……(被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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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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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八折 山云无觅,且作浪游】
「这……这怎么可能?」
染红霞的错愕全写在脸上。
师父的性子,她知之甚深,以杜妆怜的自尊自傲、自视之高,便将天覆神功这
等绝学摊在面前,料亦是不屑一顾;比起天下无敌的武功,「将本门武功练至无敌
之境」,毋宁更合于「红颜冷剑」杜妆怜的脾胃。
受外道施舍,已自矮人一截,纵得了绝顶的武功,此生再抬不起头来,又有何
用?
——师父一定会这么说!
染红霞心想。正是这份心高气傲,才令这对聚少离多的师徒如此相契;她自知
聪慧不及代掌门户的大师姐,亦无小师妹之娇俏可喜,除风雨无阻的刻苦锻炼外,
师父青眼所注,无非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不服输,不计较她的驽钝愚鲁,收列
门墙。
世上多有觊觎绝学之人,但决计不能是她师父。
「我识得杜妆怜,还在胤丹书之前。」
彷彿听见女郎心中呐喊,纱帐里的小小人儿一捋银光,握发甜笑道:「爱穿绛
衫、脸蛋儿挺美的小姑娘,可惜成天板了张冷面,像瞧什么都不顺眼似,性子拗得
紧。蚕娘那时在东海游历,看上了她的资质,想带回宵明岛。瞧她那副身板儿,将
来肯定有双好枕头——」
「……什么枕头?」
染红霞总觉常听见这两个字,也不知是哪里的黑话。是根骨好的意思么?
「喔呵呵呵呵,没事没事,小地方就别计较啦。」
蚕娘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那丫头脾气大得很,一听我要带她回去,彷彿受了极大的污辱,拔剑便来拼
命。蚕娘让了她三招,她还能支持到第十招上,长剑才得脱手,算东海二流好手的
顶尖了,总算不负蚕娘的眼光。」
以蚕娘在祭殿显露的武功,染红霞半点也不觉意外。这段往事发生在师父还是
「小姑娘」、「丫头」的当儿,说不定较此刻的自己还小着几岁,虽说杜妆怜成名
甚早,当年蚕娘的修为也未必有如今的炉火纯青,但并未改变这场比斗本质上的不
公平,早慧的小小侠女杜妆怜可说败得理所当然,毫无悬念。
依她的脾性,经此一败,心结已生,蚕娘便有收徒之想,不幸走上了背道而驰
的路。
果然蚕娘摇了摇头,轻声喟叹:「谁知那丫头忒输不起,铁青着脸发下毒誓,
宁死也不做蚕娘的弟子。我见她真有横剑抹脖子的狠劲,不欲逼迫太甚,只得放她
离开,在后头悄悄跟着。
「她一个人冷着脸拖剑而行,行经一处密林,忽然拔出佩剑,见物便砍,也没
使什么套路招式,就是疯狂破坏而已。末了那柄缺牙卷刃的长剑『铿!』一声断成
两截,总算死绝,免受折腾,那丫头却像没事人似,将半截断剑还入鞘中,理了理
鬓发,直到下一座城镇才往打铁铺里买了柄新剑。」
染红霞没想过师父竟有这样的一面,瞠目结舌,只得安慰自己:「这……总比
嚎啕大哭有骨气。原来师父年轻时脾气这样坏。」隐约觉得非是脾气好坏的问题,
冷着脸做这种事,实在奇怪得紧。
蚕娘笑道:「她也没急着走,发泄完毕,拾了根称手的粗枝,就着林中无人之
处,将适才对拆的十招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不只应战招数,连我破去她水月剑法
的那几式,也模拟得七七八八,边回忆还原,一边凝思应对;演至第七遍时,已将
我的手法破得乾乾净净,可谓世间奇才。」
染红霞听她夸奖师父,既得意又欢喜,心绪也平复许多。
蚕娘能教年少成名的师父走不完十招,出手必是极其精妙的招式,杜妆怜败于
造诣不如,本是非战之罪;能够复现剑招,乃至一一破解,算上这份惊人的天赋,
孰胜孰败,尚有议论余地。
蚕娘笑道:「到这儿,蚕娘才算来了兴致,非带这丫头回宵明岛不可啦,原本
只是一时贪玩,正巧遇上,逗逗她罢了。」染红霞很想对她大吼「不要随便拿别人
的人生开玩笑」,料想她到得这把岁数,坏习惯是没法改了,寒着俏脸把话吞回肚
里。
蚕娘感应杀气,不由一悚,赶紧辩解:「别这样,我玩啊玩啊的,也碰巧救过
不少人,做过不少好事的。唉哟,人生就这样了,不要让蚕娘不开心。」
「……这口气,怎么听来莫名地让人火大?」
「可以的话,我想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
「不要跳床!」染红霞快崩溃了。
决心收徒的蚕娘,一路尾行,制造机会显露武功,欲将天资横溢的少女拐带回
岛。杜妆怜正等她来,二度交手,蚕娘赫然发现这丫头不仅破了前度的十式剑招,
凭着对剑术的天赋直觉,推演出十余招后手,只消有一着矇对了,便能倏忽反击,
攻敌无备。
饶是蚕娘造诣远胜于她,轻松接下「反击」,也禁不住诧异——这丫头片子几
时备下了这一手?她沿途跟踪,甚至没见小丫头示演过剑招啊!莫非……她连「遭
受窥视」这点也一并考量到了?
——这是……这是人才啊!
「你这着如此狠辣,」小小的银发丽人柳眉一挑,饶富兴致:
「却是几时练得?未曾演练精熟,临阵仓促出手,只会平白断送性命。」
少女俏脸煞白,握着脱力的右腕,咬牙不哼一声,怨毒的眸光若能寄物附体,
怕已挑起地上长剑,戳她几个透明窟窿。
「仓促?呸!我这一招实已剋制了你的后着,只恨功力不足,巧难破力——」
忽尔闭口,杏眸烁亮,久久不发一语。
即使落败,一直以来她都是语气高傲,丝毫不肯示弱。倘若遮起眼来听二人斗
口,决计听不出被击落长剑、狼狈跪地的,是这名嚣狂不可一世的绛衣少女。
这是她初次在「敌人」面前,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几乎忘了继续挂着那副睥
睨尘寰的清冷假面。
「水月停轩的武学是极好的。」蚕娘怡然接口:「基础扎实,浑无花巧,难得
的是不矜姿态,鼓励门下创制发想,虽是一片软绵绵的花拳绣腿,只消能淘出一锭
硬货来,必是足两足秤,不惧烈火熔炉的真金。」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以她的身份与能耐,能如此坦率地予以赞赏,
杜妆怜自是十分受用。
况且,这名个子奇小、薄纱掩面的银发女郎所提见解,与杜妆怜的看法不谋而
合。
她十四岁上便得掌门人破格允准,得以进入凝芳阁翻阅历代先贤留下的剑式图
谱。然而,少女的雀跃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她就发现:架上绝大多数的着作,拿掉
好听的名字、花俏的姿势后,实战威力明显高于入门「水月卅六势」的,居然寥寥
无几。
理论上有所创见者,多无成熟的套路予以佐证;招式威力强大的,则不离入门
基础之圭臬,说「创制」未免太过,不过是耙梳精炼罢了……杜妆怜突然明白了掌
门人的苦心。
这台「破格入阁」的大戏,其实是测试。若她被阁子里的红红绿绿迷花了眼,
证明她杜妆怜亦不过尔尔,并非水月一门期待了百年的「剑种」。
杜妆怜出得凝芳阁后,加倍锻炼入门卅六式,直至疯魔之境,令那些期待她从
阁里带出瑰丽奇巧的上乘剑法的师姐妹们——或许怀有一丝小心遮掩的妒意——大
感失望,有人猜测古谱难懂,致令空手而回,也有说是杜妆怜有意藏私,秘而不宣
的。
而她只是默默加强基本功,由那些理论别致的古谱入手,一一用水月卅六势加
以印证、切磋琢磨,以每年两到三部的速度持续创制新剑法,一跃而成门中的风云
儿,乃至名动东海,成为最受瞩目的剑坛新秀。
银发女郎信口而出的评价,令少女大为改观,不得不对这名修为奇高的外道另
眼相看——杜妆怜对武功高于自己的人,未必存有相称的敬意。她的年轻本身就是
原罪,光阴是无法超克的敌人,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悟剑练功,杜妆怜有自信能打
败任何人。
包括眼前的银发丽人在内。
二度交手,两人话不投机,仍以分道扬镳收场。蚕娘继续尾随,杜妆怜亦提高
警觉,明白身后有双不怀好意的浅笑美眸,不知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却无一丝惊惧
惶恐,只是冷眼以对。
一个月内,蚕娘引她挑了恶名昭彰的匪窟狼突寨,单人孤剑杀了百多名匪徒,
继而巧妙设计,让杜妆怜在一日之内,连斗东海剑界异数「云山两不修」,令两名
高人弃剑认输。
她于正午前约斗「圣命不修」莫壤歌,莫壤歌自矜身份,斗剑而不斗力,杜妆
怜全力施为,在四方风神剑下走过百余合,最后以发沾梅瓣,一招落败,立即赶赴
下一场,与「湎淫不修」须纵酒的投虹剑式战至黄昏,眼看支持不住,篱外忽来一
片袍影,却是莫壤歌从天而降。
「喂喂,老怪物,后山是我的地盘,今年『梅下之约』黄啦,我正和罪魁祸首
算帐,你来捣什么乱?」须纵酒抽身后跃,落地时袍袖一翻,抱出一只酒罈,全不
知哪儿变出来的,以蛇叉状的奇特剑尖抄酒水入口,宛若杓樽,点滴不漏。
莫壤歌没理他,整整袍襟,冲杜妆怜长揖到地,垂眸道:「上午之战,是我败
了。梅瓣虽落于姑娘发上,亦落在我衣领间。」由颈后重领之交,拈出一瓣润白馨
香。
须纵酒愕然道:「这小娘皮先战了你,才来战我?」转念一想,不由得鼓掌大
笑:
「这样看来,是我败了啊!战过『四方风神剑』,还能与『投虹剑式』缠斗如
斯,真箇是后生可畏!老怪物,到头来,咱们都败给了韶光岁月,大块文章啊!这
梅下之约,还继续么?」
葛袍高冠的年老书生淡淡一笑,推开柴扉,掖杖而入。
须纵酒才见他未佩长剑,改持一柄细角杖。「封剑归隐」这样的大事,在他这
位数十年的老对手、老朋友身上,不过就是出门时换了柄随身物的程度。
「斗剑就不必,斗酒则不妨。」莫壤歌捋鬚一笑,解下高冠。
满面于思、披散灰发的压酒汉子哈哈大笑,将所用的灵蛇金剑折成两段,剑柄
那段扔了给杜妆怜,笑道:
「小丫头,多谢你啊!砍了那株梅树,解了我俩二十年来的死结,回头一瞧,
还真是蠢得紧哪。」迳拿剑尖那截抄酒喝。莫壤歌随意在他身旁坐下,接罈便饮,
旁若无人。
杜妆怜很想说「不是我砍的」,她压根不知道两人口中的梅树在哪儿,那截惹
祸的新开梅枝,是莫名其妙就插在她行囊上的,想也知道是谁搞的鬼。但老人们已
不再听她说话,徜徉于梅酒间,连她何时离去亦未留心,风里只余疏朗洪笑,怀中
更无一物留萦。
从这天起,东海北境两大剑界传奇于焉退隐,世上再不闻「云山两不修」的名
号;使二人封剑的绛衣少女,声名因而震动天下。
「青春,就是你得以致胜的本钱。」
当蚕娘再度华丽现身,面对少女疾风怒涛似的指责时,居然嘻嘻一笑,脸不红
气不喘地说。
「四方风神剑、投虹剑式,皆是上乘剑法,由外修内,卓尔成家。须、莫两位
不靠什么神奇遇合,年轻之时闯荡江湖,为家业门派奔走,于大大小小数十、乃至
数百战中累积经验,求存保泰;及至从第一线退下来,潜心钻研剑术,而成一代剑
尊。
「你水月一门的武艺,大抵不脱这个路子。依你的天资颖悟,以巧补拙,较之
江湖上寻常的二三流人物,可短十年之功。这样的对手无论多寡,只要不是一股脑
儿全围将上来,一一应付,自是游刃有余。」
杜妆怜经狼突寨一役,已有深刻体会。她虽非初次夺取人命,但一次面对这样
多的对手,个个凶狠淫毒、嗜色如命,稍有不慎,下场惨不堪言。
扛住这等廝杀拼搏的压力,在有限的时间内制订策略,依序袭杀,让她明白自
己的实力,领先江湖水平如此之钜,于比武过招、乃至杀人胆色,皆有长足进步。
「然而,这十年之功,并不足以消弭你和莫壤歌、须纵酒的实力差距,他们无
论在剑的领悟、反应,甚至心性修为皆不逊于你,内力却远在你之上;莫壤歌不运
内力,只以招式斗你的气度,须纵酒于激战中随意抽身饮酒的从容,你最少要花二
十年的工夫,还不能有什么差池,才能追上。这当中有十年的差额,你打算拿什么
来填?」
杜妆怜几度欲语,终究无言,只咬得桃腮绷紧,杏眸沉锐;与其说是对蚕娘,
更像同自己呕气似的。
银发女郎好整以暇,从容笑道:「别这么较真,咱们只是讨论讨论,想想有什
么可能性。从道理上说,要缩减这十年的差距,不外两个方向:找一门更好的内功
心法,用技术换取时间。」
杜妆怜可不缺心眼,这女子想尽花样搞东搞西,无非就是让她改投师门,拜在
那个什么宵明岛的门下,导出这种结论可说是毫无悬念。让她意外的是居然还有第
二个办法。
「若技艺换不了时间呢?」
蚕娘见勾起了她的兴趣,忍着窃笑,施施然道:
「那就用时间换取时间。那『湎淫不修』须纵酒也说了,世间至猛,莫过于韶
光岁月,再强的人于此之前,也只能慨然言败。唯一能对付时间的,想来也只有时
间啦。」
染红霞听到这里,不禁微怔。
「说是这样,却要如何拿时间,来交换时间?」
却见帐里蚕娘一笑,抿嘴道:「傻丫头,关于这点毋须言语,你亲眼来见,便
知怎么回事。」
袍袖一扬,纱帘卷起,赫见帐中锦榻之上,卧着一名极其娇小、宛若人偶的冶
丽女郎,瓜子脸蛋、藕臂长腿,就连浑圆饱满,将织锦肚兜高高撑起的胸脯,比例
皆无异于寻常成年女子,偏生就是小到了极处,彷彿被什么妖法缩小也似,半点也
不真实。
这是染红霞第二次见得蚕娘前辈的真面目。
当日祭殿匆匆一瞥,兼且山腹内光照有限,依稀记得前辈的相貌是极美的,当
是驻颜有术,其余印象,多集于她异乎寻常的细小之上。直到此刻,才忽然意识到
问题所在。
她在三奇谷中,听耿郎提及蚕娘前辈之事,知她曾指点过「鸣火玉狐」胤丹书
的武功,渊源极深。在胤丹书初出茅庐前,蚕娘便已是大高手、大前辈,便无蚔狩
云之年岁,料想亦相去不远。
对照此际向日金乌帐内,闲倚绣枕的小巧女郎,除开身子奇小不论,那张俏丽
动人的面孔至多二十五、六,同染红霞自己差不多,肤光泽润,弹性骄人,是货真
价实的青春紧致。比起脂粉不施、镇日操劳门务的大师姐,约莫还小着些,怎么都
无法与「前辈高人」四字联想在一块儿。
「这,就是答案。」
瓷偶般细致的小小女郎,伸出玉笋尖儿似的食指,点着同样精致绝伦的光滑脸
蛋,抿着似笑非笑的淘气唇勾,既像示威,又有几分炫耀意味。染红霞完全能想像
当年师父的心情。
「岁月之所以如此惊人,在于谁也无法抵挡光阴的摧残。一旦老去,不仅美貌
消褪、鸡皮鹤发,就连血气也将日益衰颓,就算把内息练得再精纯,也无法同少年
人一拼血勇。『岁月如刀』,说的就是这个。」
蚕娘正色道:「但我宵明岛一脉的武功,却能抵挡年华老去,将肉体维持在最
巅峰的状态。若你练了三十年内功,身体依旧维持在灿烂的二八年华,丹田里却较
那个年纪时,凭空多出三十年内力,那么岁月对你的敌人来说是把刀,但对你……
或许就不是了,对不?」
杜妆怜赫然惊觉:蚕娘提供的,是第三个、也是最最完美的答案。
宵明岛的镇岛绝学天覆神功,不但练就强横内力,亦能常保青春。只要放下水
月停轩,抛弃曾给她及她留下的,随蚕娘返回宵明岛,就能得到天下无敌的武功,
还有永不衰老的美貌——
「……来不及了。」她淡淡说道,忽然沉静下来。「我已立下毒誓,就算死,
也绝不向你磕头拜师,乞授技艺。我杜妆怜说出口的,决计不会更改,你的法子,
永远不会是我的法子。」
蚕娘虽然吃惊,但并不生气;相反的,这样的倔强甚对蚕娘的脾胃,唯一比听
话更招蚕娘喜欢的,就属硬气的孩子了。
心中彷彿有蝴蝶在飞舞的银发女郎,这一路便同杜妆怜耗上,除暗中保护、助
少女应付盛名之累,也没少惹了麻烦给她「玩玩」,乘机展示天覆神功的威力,向
心高气傲的少女预示将来的可能性。
杜妆怜对这位本领奇高、怎么也甩不掉的尾行跟踪狂,自没半分好脸色,然而
不可讳言,瞭解越多,她不得不承认天覆神功的是一门博大精深的武中瑰宝,绝非
外道邪功,此功之长,恰是本门所欠缺,完全能补她内力不足的弱点。还有那青春
永驻的绝大诱惑,世上恐无女子能抵挡……
但她发了誓。誓言不能更改,遑论乖违。
蚕娘不动声色地观察染红霞的表情。她从这一段开始,终于露出松了口气的样
子,笑容既骄傲又满足,丝毫不为师父的失之交臂感到遗憾,反觉安心。
这么耿直啊,难怪那小子如此挂心,是个好人品的姑娘。银发女郎在心底叹了
口气,抑着一丝淡淡歉然,含笑道:「她虽坚守誓言没肯学,我总想往她鼻下搧点
肉香,闻得久了,说不定便转了性,乖乖投向蚕娘的怀抱里。只可惜,始终没能如
愿啊。」
染红霞忍不住笑起来。
「前辈也太坏啦。换作是我,这梁子结得可大了,不讨回来不行。」
蚕娘俏脸含春,也笑了起来,眸中却无一丝笑意,似被触动心绪,一瞬间神思
飘远,只掩饰得不着痕迹,染红霞自无所觉。
半晌,她才耸肩笑道:「我缠了你师父好几个月,顺便游山玩水,差点都不想
回宵明岛啦。她是不是也这么开心,我不好说,只是从那时起,『红颜冷剑』杜妆
怜这个万儿,才真正算是江湖上一号人物,走到哪儿都有麻烦,招人自招,盛名所
累。
「换作其他的年轻姑娘,说不定早哭着回去找父母师长啦,你师父这点倒是天
赋异秉,天大的麻烦来了,也只一剑标去,绝不留情。」染红霞不禁咋舌。
杜妆怜杀业极重,在天下五道是出了名的,染红霞一直以为是妖刀之乱,以及
乱后的肃清行动所致,不料师父十六七岁时便以辣手闻名。
转念又想:被蚕娘这样的大麻烦,连续骚扰了几个月,经历过各式各样难以想
像的「挑战」和「劝说」,无日无之,最后失去理智,想上街随便杀几个人泄愤,
似也情有可原。
只可惜「麻烦」自身全无反省检讨的打算,多年之后依然如故。
蚕娘笑道:「你带这身功力回转水月停轩,毋须多费唇舌解释,你师父自然明
白。当年我弄她的手段,可比这个厉害多了,『红颜冷剑』之所至,虽说不上尸山
血海、如昔日『死魔』盛五阴那般盛况,可也是热闹非凡,半点也不无聊。
「你没屠光几个门派山寨,挑下几位剑坛耆宿,只带了天覆神功回去,连你师
父的背影都看不见,别说摸着边儿啦。这样她还要责备你,未免太不地道。」
染红霞「噗哧」一声,不禁摇头,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稍稍抒解,终于又
来了几分年轻女郎的精神。
她心情放松,没大没小起来,含笑道:「后来蚕娘前辈,是怎生放弃收我师父
为徒的呢?以前辈之能,定不会轻易罢手。」
「你太不瞭解我们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的心情了。」蚕娘啧啧两声,老气横秋
地教训她:
「她一直不跟我玩一直不跟我玩一直不跟我玩,我只好去找别人玩了呀!很希
罕么?哼!」染红霞再也忍俊不住,笑得前仰后俯,抱着削平般的小腹弯腰,腹肌
都笑疼了。自三奇谷外与耿照分别,许久已不曾笑得如此开怀。
言笑之间,忽听蚕娘扬声喊道:「你们两个小子走快些!磨磨蹭蹭的,是缠了
小脚么?放他们进来不妨。」最末一句,却是对着院门外的四嫔四僮所说。
染红霞心想:「……前辈还约了别人?」没敢太过放肆,勉力收声,一抹眼角
泪渍,环抱蛇腰的手不及放落,见耿照推门而入,差点跳起来,潮红未褪的小脸如
火烧一般,心虚已极,也不知心虚什么,偏生房内无一处可躲,瞪大杏眸,对耿照
道:
「你、你你你……」结巴一阵,空白的脑袋再挤不出其他字句。
耿照还未开口,身后冒出一颗脑袋,笑道:「还有我、我我我。喂你可别说不
欢迎啊,这就太伤人啦,闪瞎老胡的狗眼不说,这会儿连门都没了。」弄得染红霞
慌乱更甚,不是胡大爷是谁?
耿照见伊人在蚕娘院里,也吓了一跳,微一转念,料她急于解决体内的天覆功
异状,与蚕娘一道非但不奇怪,反是入情入理;瞧她这么个修长健美的出挑人儿,
涨红雪靥像小女孩般手忙脚乱,只觉可爱得不得了,当着老胡和蚕娘前辈之面,不
便说些抚慰的言语,求救似的一瞥身畔。
不就是让场面冷些么?瞧你们这恋奸情热的小德性!
老胡当仁不让,乾咳两声,用力搧了耿照肩膀一记,朗笑道:
「有你的啊,小子!方才一路过来,谷里有哪个姑娘不是睁大眼睛双手握拳,
娇声喊道『盟——主——好——』?要不是蚔狩云严令禁止,我看她们一个个扑将
过来,一人舔上一口,能生生把你给撕了……不错不错,有前途、有前途!哈哈哈
哈……」
耿照目瞪口呆。哪有这种事啊?简直血口喷人!
「我相信在七玄盟主的带领之下,谷内决计不会发生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你说
是么,耿盟主?」染红霞端坐垂眸,不知何时已斟满了四只茶杯,捧起面前的那只
就口,房内宛若秋风吹过,令人遍体生寒。
「你别听他……不是这样……并没有……是、是,决计不会发生这等伤风败俗
之事。」
耿照欲哭无泪,终于放弃挣扎,拉过八角墩坐定,没敢与她目光交会。胡彦之
没想效果忒好,几句话就让满室粉红色泡泡瞬间汽化,揣了八角墩和茶杯,踅到门
边,极讲义气地一挥手,拍胸脯道:
「别个儿不说,我最伤风,我最败俗!是不是?我就坐这儿,最脏就到这里,
好不?大家继续啊,当我没来!」对着门坐下喝茶,崽到了极处。蚕娘在一旁看得
可开心了,抿嘴道:
「没来可不成,正说到相关处。」胡彦之逮到机会坐回桌边,双手托腮认真听
讲,比塾里的毛孩子还乖。
蚕娘跟着杜妆怜不久,在一处僻镇撞上了两拨黑道人马火并,杜妆怜无端被卷
入,也不甚在意,本想一股脑儿杀了,为民除害,岂料双方都有硬点子,见外人杀
进,遂由互斗改为联手,杜妆怜仗着剑法高明连杀数人,背门终是捱了一刀,拖着
伤体奋力逃出,免陷贼人合围。
小镇没有可供栖身躲避之处,杜妆怜一路灭迹一路奔逃,在荒林中发现一座堂
皇气派的庄院,翻墙而入,来不及找药布裹伤,便昏死过去;醒来时,惊觉自己趴
在一间柴房模样的屋里,上身里外衣衫俱除,一丝不挂。一名青衣小廝背对自己,
搧着蒲扇熬药也似,满屋都是浓重药气,难闻得紧。
「你奶奶的,这小子有前途!」
胡彦之单手抱胸,以拇指刮着下颔戟髭,忍不住插口。「脱衣疗伤,这是拐带
少女的节奏啊!看了人家的身子,有吃有拿,还不赚得满钵?要得,硬是要得!」
忘了「少女」是哪个,直到染二掌院的杀人目光电射而至,这才省起,赶紧低头喝
茶,不敢造次。
「你惨啦,今晚小心梦里挨揍。」蚕娘美眸滴溜溜一转,掩口坏笑:
「那青衣小廝不是别人,是你爹胤丹书。」
第二零九折 湖柳未央,池苑依旧
胡彦之的表情像被一枚鹅蛋噎了喉咙。
耿照与染红霞我看看妳、妳看看我,终于忍俊不住,双双大笑起来,隔阂俱
都烟消雾散。
老胡回神,心想总算不是一无所获,都开心了就好,微露苦笑,挠着发顶讪
讪然道:「就说我怎没人教就懂这一招,原来是胎里带的。」染红霞心情大好,
难得取笑:「胡大爷,你再说下去,今晚梦里挨板子不算,怕得跪算盘啦。」胡
彦之坏笑道:「这个我兄弟挺有经验,回头我再好好请教他。每回惹11掌院不
开心,我看他都是跪着睡的。」耿照「噗」的一声失笑,以拳掩口,咳了两声,
满脸尴尬。
染红霞抹去眼角泪渍,娇娇地横爱郎一眼,双颊晕红,眸光盈盈,说不出的
妩媚可爱。若非碍于他人之面,耿照早已将她一把拥入怀中,饥渴地需索她柔腻
湿润的唇瓣。
老胡干咳两声,正襟危坐,大义凛然道:「说到俺爹脱姑娘衣裳呢,后来怎
么了?他们是在屋里,还是屋外啪啪啪的?」
「什么啪啪啪?」染红霞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狠狠瞪了他一眼。
蚕娘从绣枕堆里直起身,难得地露出正经的模样,直勾勾地望向染红霞,肃
然道:「染家丫头,蚕娘接下来要说的,怕妳未必爱听,然而都是我亲眼所见,
绝无造假。妳若不乐意了,尽可起身出门不妨,蚕娘也不来怪妳。」
染红霞玉靥微红,忽有些扭捏起来,显是想到了另一处。水月停轩历代执掌
门户,如非出家比丘尼,便是终生守贞的俗家弟子,杜妆怜坐上大位逾二十载,
贞节决计不能有亏。
虽说在众人口中,那胤丹书听似为人正派,品行端方,应不致欺负伤落单的
少女于暗室,然而褪衣裹伤一节,既尴尬又旖旎,听在已经人事、尽情品尝过云
雨滋味的女郎耳里,禁不住地浮想翮联;况且以师父的美貌,少女时定是娇嫩可
人,少年人血气方刚,一下把持不住,难保不会……
她拧着衣角犹豫半晌,终究是好奇心盖过了「不闻师长之非」,银牙一咬,
低道:「前辈但说无妨,我……我信师父。」吐息烘热,耳根脖颈都红了。
耿照想起她在云雨之际,那苦闷蹙眉、却又娇吟着深深陷溺难以自己的模样,
下腹一阵火热,若非坐于椅墩,少不得要出丑,赶紧收摄心神,又不肯错失玉人
娇羞美态,只拿余光偷瞟,依依难释。
房内气氛顿时旖旎暧昧了起来,连空气似都变得滚烫,如燔如炙,郁郁芬芬,
令人难以安坐。
胡彦之欣慰地交望二人,一如慈祥的长辈,连连颔首,温言劝道:
「好了好了,大白天的,别净想些伤风败俗的事。咱们独个儿的都不是人,
都不用活了么?快让前辈继续。说到俺爹正剥光了姑娘,准备啪啪啪呢。」
「……并没有要啪啪啪!」身旁两人怒吼。
染红霞得蚕娘表态,这才稍稍放心,料想二人并无苟且,师父仍是清白的处
子身,只是裹伤理创,可不是单看了身子便罢,少不得肌肤相亲,胸乳腰背等羞
人之处,怕是无一幸免;于涉世未深、心思纯洁的少年少女,干系之甚,不亚于
交合失身。胡大爷不住插科打译,说不定也只是想稍稍掩饰,窥得父亲少年韵事
的那份尴尬。
蚕娘自是毫不在意,怡然续道:
「在苏醒之前,杜妆怜整整昏迷了两昼夜,砍中她的那柄刀上淬了极厉害的
毒药,却非见血封喉、立即发作。那刀的刀主在黑白两道颇有些名气,没听说有
搞这等下作手段的风声,加上妳师父一路奔逃,血气加速了毒气的运行,力尽时
加倍猛烈地爆发出来,连我也未及防范。」
蚕娘在庄院里觅得药庐,本欲配制一份应急的方子,暂时压制少女体内之毒,
争取时间往刀主处取得解药。
岂料救了杜妆怜、并将她偷偷藏起的青衣小厮,也随后溜进药庐,配药煎制,
手法老练,用的方子虽与蚕娘所拟不同,仔细一想,却更加温和稳当,于「治标
不治本」的基础之上,尽力强化中毒者的抵抗力,并未将毒视为敌人、为求战胜
不惜破坏战场。
蚕娘微一转念,登时会意。「莫非……他识得这种毒,可以弄到解药?」益
觉诡秘难测。
那小厮替杜妆怜清理血污,取来干净的针线缝合伤口,敷以金创、铺以药汤,
将她安置在栖身的柴房内,等到夜深人静,才悄悄溜到庄内园林深处,推着舢舨
入水,划至湖心一座小岛上。
蚕娘本以为此庄背湖而建,后来勘査地形,才知那湖竟是人工所掘,湖心的
假山小岛亦多见斧凿削切的痕迹;庄外高墙环接成一片,四周除了密林外,数里
之内无一处足以眺见湖岛的制高点,可见是有心之人不惜重金,布置而成。
那湖心的小岛似是一座牢笼,挖空的山腹中囚得有人,对外只一处高不盈尺、
宽约倍半的狭孔,孔外锁着粗大的铁栅,间隙仅容一只瓷碗递入,成年人的脑袋
欲钻,肯定卡死在栅栏间。
青衣小厮将沾着毒血的布片递入栅中,便在孔洞前长跪不起,也不说一句。
跪了大半个时辰,才听狭孔内传来一把嘶嘎刺耳、如磨铁砂般的破锣声响,
冷笑遒:
「胤家小子!你这算威胁,还是求肯?威胁要有威胁的魄力,求肯要有求肯
的姿态。想威胁我,你还不够份量;若要求肯,你这又是什么态度?无论你要什
么,我的回答都是『休想』。滚!」孔中尘沙激扬,小厮尙不及起身,整个人已
平平滑出丈余远,膝血迤逦,在粗砾的石地上留下两道黒红长渍。
藏于树顶的蚕娘见状一凛:「好强横、好霸道的内劲!」但转念细想,又觉
不对:
按此人显露的这一手,比自己只高不低,对她的潜伏却无所觉,也不懂收敛
形神,粗浓的喘息即使隔着山腹,蚕娘大老远便即听闻,甚能辨出其心绪起伏,
无论如何都不能是绝顶高手的修为。
小厮的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忍痛不哼一声,没敢起身,咬牙调匀了气息,恭
敬道:
「丹书不敢。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过去是大夫,医
者父母心,那姑娘身中剧毒,命在倾刻,中毒征兆极似『众生平等』,晚辈曾在
药庐的札记中读过,医谱却只字未提——」那人插口道:「所以你猜想,这毒和
我一样都是庄中禁忌,说不定出自我的手笔,是不是?哼,好狡猾的小子!」
蚕娘暗忖:「原来这孩子叫丹书。」自此记住了他。
便于两人一来一往间,身负监视武林秘责的桑木阴当主,已认出囚于假山石
牢的,应是昔年邪派中声威赫赫的名医国手,人称「焰摩双王」的吕坟羊。
这吕坟羊来历成谜,医术咸信与一支名唤「那落琉璃院」的魔宗余脉脱不了
干系,源同七玄,然而门派早已不存,无异于游方散人,与七玄中人并未特别亲
近;之所以被归入邪派,说到了底,还是因为手段残酷,专找活人试医毒,才得
这般声名狼籍。
否则,被时人呼曰「药师三王」、并列黑道国手的三位名医当中,「血尸王」
紫罗袈乃游尸门名义上的共主,「奈落无王」檀陀冥象率领恶鬼一道,与鬼王阴
宿冥争夺集恶道的宗主大位多年,皆一方巨寇,却无吕坟羊的昭彰恶名,其行不
言可喻。
十多年前吕坟羊无故失踪,自此杳无音信,留下无数捶胸顿足、徒呼负负的
仇家‘。许多人以为这名魔头已悄悄死于人不知处,不想被囚在这个诡秘的僻镇
荒郊,陷于构造奇特的假山石牢之内。
名唤「胤丹书」的小厮并未反驳,想了一想,正色道:「我非不能要挟前辈,
只是不愿罢了。这些年来,我依前辈吩咐,自药庐里偷偷拿来药材,助前辈疗伤,
抵挡下在饭菜飮水里的各种毒药,幸而未被其他人发现。由此观之,前辈并非不
需要我。」
假山内吕坟羊重哼一声,冷笑道:
「怎么,来邀功么?我可没求你这么做。况且,『焰摩双王』平生从不欠人!
做为回报,这些年来我指点你的医理毒术,可不是那一屋子的破烂医书所能教出。
旁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眞传,抵你那一丁半点的往来工本,拿你的小命都找不开!
还什么价?」
胤丹书也不生气,思索片刻,又道:「前辈这话,也不尽实。前辈传我医理,
是免在取药时发生闪失,又或应变之际,多个能帮手的人。所谓『天助自助者』,
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吕坟羊冷笑不止。
胤丹书笑道:「我本想威胁前辈,若未得『众生平等』的解药,又或用了药
却救不了那位姑娘,今后我便不再来此,也不替前辈取药材和清洁的食物飮水了
——但事实上做不到。就算我能坚持几日,之后必定还是会不忍心。既然做不到,
还是别这么说比较好。我是这样想的。」
吕坟羊冷笑,却没再出什么刻薄言语,显是想到了这几年间,他从一名小童
长成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那片始终未变的,替自己取药换食、说话解闷的好心
肠,亦非无动于衷。
良久,山腹内的死囚忽问:「这些年来我没问过你,为什么这么做。当初你
忒小的个头,什么事也不知道,料想也不是为了独步天下的医术而来——」余下
略去的那一句,极可能是「我自己也没想过会传授给你」。
胤丹书却没怎么想,随口回答:
「一位照顾过我的老伯伯生前常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都有见不
得他人受苦的心,当日我见前辈被囚,当下虽怕得逃开,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以为自己够苦了,却无法想象前辈在这里的生活,才拿了馒头回来——」
那是他一天里唯一的一餐饭。不能干活的人,是没饭可吃的。但五六岁的小
孩能干什么活儿?愿意给他一枚多的冷馒头,已是主事大人的慈悲。
胤丹书想起这段,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不只他陪伴了老人,老人
也一路陪伴自己,同是珍贵的缘分。岂料假山内忽响起囚徒狂悖狰狞的豪笑,低
哑的嗓子变得尖亢刺耳,厉声道:
「天性?捞什子天性?老子平生最恨,就是这两个字!没什么是天注定的…
…这贼厮鸟的老天凭什么管东管西?再啰唆,看老子把天棚拆了,天上地下,以
我为尊!哈哈哈哈————」
胤丹书面色丕变,抬头一看,暗叫不妙:「……不好,忘了今日无月!」要
退已来不及了。
铁栅探出一只瘦削枯爪,污长的指甲弯如鹰钩,掌心「轰!」热浪卷出,原
本漆黑一片的狭孔内红光暴绽,如发大火;胤丹书连跑都来不及跑,整个人像被
一只无形的巨爪所攫,一口气越过丈余距离,凌空撞向狭孔!
须知人非死物,轻轻一扭间所生之抗力,胜过等重的木石。以擒龙手、控鹤
功一类手法隔空取物,蚕娘亦能办到,但要在一丈开外,将这么大个人凌空扯至,
不藉丝纟等外物牵引,无视其自身的挣扎反抗……这般修为造诣,足堪睥睨当世,
夸称无敌。
而「焰摩双王」吕坟羊绝不能是这种级数的人物。
小小的银发丽人飞纵落地,正欲掠前,半空中的胤丹书却未放弃自救,双臂
圈转,在即将撞上岩壁的剎那间,掌出如弹子连发,劲力全迭在身前,做为缓冲。
这着不可谓之不妙,可惜他内息运转迟滞,掌势再巧、迭劲再准,终究抵挡
不了牢中凶人的隔空劲力,本该一头撞碎在狭孔周围,西瓜般碎得汁水淋漓,现
下至多是臂骨寸断之后,再换头颅,多吃零碎苦头而已。
蚕娘扑至少年身后,指尖已触及背心,蓦地攫住少年的无形劲力一去,狭孔
中的火光一霎黯淡,吕坟羊为胤丹书那一轮卸力快掌所慑,低声惊呼:「……鬼
子母拳!」似已恢复神智,声音听来与前度无异,只带着一丝痛苦,颇受煎熬。
外力倏空,胤丹书双掌一推岩壁,忍着膝伤倒翻落地,身手堪称矫捷,却未
留心身侧一抹银芒闪现,蚕娘又遁入树丛中,怪的是强如吕坟羊也没能发现。
「前辈!你……你怎样了?」胤丹书挣扎起身,欲扑向狭孔探视,不料火光
又起,惊人的热浪袭卷而出,逼得他踉跄几步,一跤坐倒。但石牢前已无法驻留,
岩壁上冒出丝丝烟焦,彷佛有人在牢里纵火烘烤似的,胤丹书着地片刻已禁受不
住,未及起身,臀掌并用倒退开来,发梢眉毛根根卷起,发出淡淡烟气。
忽听湖岸那一头,一人提气喝道:「下作蟊贼!这个月提早发作了,想必痛
苦得紧,乖乖将宝物交还,我可饶你一命,还你自由!」声音不甚粗洪,却是字
字清晰,风柳水潺掩之不去,彷佛近在耳畔。
胤丹书低声惊呼:「糟了,是庄主!」赶紧爬入树影,免被窥见。
树丛之中,蚕娘柳眉微挑:「这个就是高手啦。却不知这捞什子『庄主』又
是哪一路?」见狭孔中黑影晃动,堵住焰光,却是吕坟羊凑近低喝:
「由岛后离开丨我来拖住他。带你那位姑娘来,『众生平等』依臣药之异,
有数十种不同的解法,眼见方知。她若是身子健壮,应能撑到后日天明。」
胤丹书会过意来,面露喜色,赶紧追问:「我煎了『还神汤』——」
「对症!确保她喝足份量。切忌碰水,要让伤口透气,以免化脓。」
少年一怔。「不敷金创药行么?我给她缝了伤口……」
「想她死你就裹紧些。」吕坟羊没好气道:「毒未清,药气相侮相乘,金创
散里哪一味不是毒?浊邪害清,下半夜就死了,省事!」
胤丹书恍然省悟,差点跳起来,既钦服又侮恨,临去前朝狭孔长揖到地,三
顿乃止,藉掩蔽绕道假山后,悄悄入水,忍痛泅向另一头。
狭孔中火光复起,骇人的高热蔓延开来,全岛几无落脚处。蚕娘跟在胤丹书
后头,由同一处入水,却未离开,回见炽焰透出假山的每条石隙,伴着所囚凶人
的嚣狂豪笑:「太玄生!赤挺火蝎自生自养,不是谁的东西,有能者得之!想要
便来,老子等你拼命!」
湖岸上整排家人擎起炬焰,映得柳下一片通明,那庄主太玄生眉飞入鬓,蓄
了部乌亮美髯,面如冠玉,身量颀长,便以蚕娘来看,亦是一名难得的美男子,
暗忖道:
「这小子倒挺俊俏,不知何故,要以『太玄生』这种假名唬弄人,其中必有
猫臌。」
她于武林现状如数家珍,通晓许多连门内之人都不知晓的秘密,对各门各派
成名人物了如指掌,放眼当今江湖,决计没有个叫「太玄生」的万儿,还得身负
这等修为,机率低到可以当作不存在,不禁微瞇杏阵,露出猫儿般的精光,饶富
兴致,便是浸在水里也不计较了。
至于那个什么火蝎的,似在书中瞥过,一下想不眞切。桑木阴对门主的要求,
仅限于「掌握武林动态」,以及「绝不插手干预」,对于人事外的时、地、物等,
没有同样严格的精通标准,蚕娘也乐得偷懒,少花气力多游玩。
反正再找机会打探就好。她对自己说,算是交代过去。
今夜又是一如往昔。
眼见湖心焰光烛天,立于疏柳湖岸的太玄生屏退了闻声而来的守卫,只留下
亲信,以免那无耻窃贼口无遮拦,又说了什么不该流传出去的内容,饱提内元,
扬声道:
「蟊贼!待你携入的抗火之物耗尽,再无护持,除了被宝物烧成灰烬,没有
第二条路可走,届时我凿山入内取宝便是,何须与你啰啤?说到了底,也是不想
再有无谞的牺牲,大违道心。咱们虚耗了这十数年辰光不说,莫非你想把性命也
搭在这儿?」
抗火……他妈的,寒蛟内丹就寒蛟内丹,这么多年了还遮着掩着,有甚意思?
吕坟羊狂气发作,纵声大笑道:
「放屁!你这王八蛋没死,老子怎舍得死?发你的清秋大梦去罢!」
「要不,你老。交代,是谁泄漏机密与你,教你前来盗取宝物的?」
太玄生对粗言反口毫不意外,差点没等他一轮骂尽,便如流水般接着说。
「此地隐密至极,那人唆使你来,岂存得好心?连累你白坐十多年苦牢,饱
受烈火煎熬之苦,他日机缘巧合,破牢而出,殊不知黄雀在后,那厮以逸待劳,
阁下却是何苦来哉?」
大同小异的对话,吕坟羊同他说过不下百来次,即使近年来太玄生似有些意
兴闹珊,好歹在每月太阴之气最衰、火蝎眞元最盛时,见着焰光冲出假山,总要
来上这么一次;听没听烦,吕坟羊都说烦了。
通常到这儿他就是一串污言唾骂,将太玄生的列祖列宗、家中女眷通通问候
一遍,到那厮忍不住了,夹尾巴悻摔滚开为止。
做为报复,往后数日间,若非断水断粮,就是食水中掺了什么厉害的药物;
放蛇放蝎、吹烟灌水、魔音穿脑,连在狭孔外炙烤乳猪野味,找美女淫声浪语就
地野合之类的下作手段,太玄生都使尽了,拿吕坟羊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论乳猪美女,最后都给骇人火劲炙成焦炭。约莫那太玄生也非不心疼,日
子久了,再不出这等蚀本花样;两边老套地喊几句,便即打道回府,拥美温衾,
免受火烤露冻无谓折腾。
吕坟羊本以为今夜亦当如此,一如先前每度。
然而,此际却已不同往昔。
鬼子母拳……是鬼子母拳!他决计不能错认。
这是写给他一人看的密信,至今日他才发觉。
被囚禁十多年的邪道鬼医强抑兴奋,唯恐胤丹书泄露了形迹,上岸时被逮个
正着——
当年他乔装改扮,潜入盗取赤挺火蝎时,这儿还是一片天然岩窟,火蝎灼劲
所及,半里内鸟兽绝迹寸草不生,除太玄生秘建的草庐,当眞哈也没有。
十数载倏忽而逝,按胤小子的描述,太玄生那厮不仅铲平了山头,将岩窟范
围缩限至极,还在周围挖出一座湖泊来,环湖建起园林景致、亭台楼阁,再用高
墙绕起;末了,还迁了左近几处小村聚落,广植树木,把此间永远埋藏起来,成
一遗世独立的秘境。
吕坟羊想象不出周围的模样,只知恍如隔世。他不能冒险让胤小子被太玄生
那老狐狸发现,须得转移其注意力,替胤小子争取时间……包括明夜。
「……寒蛟内丹早已被我吃了!」
他心念一动,冷不防用力嘶吼,随着肌肉的紧绷、血气的运行,火劲更加剧
烈飞窜,彷佛呼应着宿主的高亢情绪。
「太玄生,你以为我靠什么撑了忒久?一枚握在手中、塞在裆里的珠子么?
笑话!老子一早呑了蛟丹,吸纳运化,才得极阴之体,无惧火蝎威能!十多年你
嫌耗得久?老子下半辈子都同你耗上了,教你竹篮打水两头空!」
柳岸边,没听完便转身的太玄生倏然停步,眸淀精光。
「寒蛟」二字同「赤挺火蝎」,都是他亟不欲人知的禁语。后者关乎藏宝,
前者,却能连结到那盗宝蟊贼的身分。
吕坟羊并非不知轻重,闹个鱼死网破,太玄生绝了得宝的念想,头一件便来
找他算账,一吐怨气。因此,多年来吕坟羊偶尔会呕气似的喊出「赤挺火蝎」四
字,教他心惊胆战,却未提及寒蛟内丹,以免援兵未来,仇家已至。
这一喊,挑衅的意味也未免太过露骨了。太玄生不动声色,径对左右道:「
你们都下去。三日之内,不许给这厮送饭菜飮水,入湖者斩。」家人领命而去。
却听困居山腹的凶人喊道:「喂,太玄生!你知不知道,我用一样的法子也
取了火蝎内丹,正含在嘴里哩!你要不进来瞧瞧,我让你舔上几口,不收你钱,
哈哈哈哈!」
至此,太玄生确定他是信口雌黄,暗忖:「这厮关得久了,恐失神智,万一
对至宝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悔之晚矣!」心头微动,负手信步,沿环湖小径离去,
不理会吕坟羊的诟骂叫嚷。
另一头,胤丹书爬出湖面,将湿衣尽皆褪去,找了个隐密的树丛藏起,光着
屁股摸回柴房。
反正他本就不能被人发现,穿衣与否无关紧要,湿漉漉的衣裤却会沿途留下
水渍,放它一两个时辰自干无妨,万一被人发现追究起来,那可不得了。出此下
策虽是无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路尾随的蚕娘腹中暗笑:「这孩子该说是太聪明了,还是太不聪明?虽是
进房良策,进得房内却不免要糟。」想象半身赤裸的小丫头突然醒来,惊见全身
赤裸的鬼祟少年,还不炸了锅?实在太令人期待啦!
然而,实际情况却比蚕娘欢欣脑内小剧场要糟。
杜妆怜没有生龙活虎地跳起来与他拚命,而是昏迷不醒,气息痦弱,泛青的
唇面甚已转紫,显然毒创爆发,压过了胤丹书先前的处置。胤丹书不及抹干身子、
翻出衣衫换上,忙将少女背上绷带拆去,果然清好缝合的创口上覆了层厚厚脓黄,
四周肌肤泛黑,极之不妙。
他跪在铺着被褥的草料砖上,以左臂为支撑,让少女趴在臂间,右手小心为
她刮去积脓,以酒水白布清理按拭;尽管动作极轻,杜妆怜仍是几度痛醒过来,
娇躯轻颤,软弱地挪动手脚,发出不明呓语。
少年专心为她理创,在少女挣扎最厉害、如小动物般呜呜低吟时,低声在她
耳畔抚慰打气,转移其注意力。
忙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清好创口,才察觉一对浑圆饱满的乳球在臂间挤
溢着,触感丝滑,细腻到不可思议;乳肉柔软无比,偏又能清楚感觉出尖翘结实
的桃形。他平生从未见过、甚至想象过世上有这等既美好又怪异的物事I
回过神时,两腿间的雄性象征,竟勃挺到连他自己都瞠目咋舌的境地,雄壮
之甚前所未有,差点忘了该尴尬羞赧,忍不住便要研究起来。所幸胤丹书还记得
救人如救火,赶紧放落半昏半醒的少女,找了条棉裤穿上,准备面对下一阶段的
棘手难题。
前辈交代,「还神汤」得喝足份量,否则就是压抑不住、毒性爆发的下场。
先前之所以浅尝即止,盖因趴着的昏迷少女难以铺喂,胤丹书试了几回实在不行,
生怕她噎着,只得放弃。
他用接长的布巾缠过她两臂胁腋,小心避过伤口,半拉半吊似的悬高,让少
女支起半身坐着,偎紧着他赤裸的胸膛,饱飮了满口放凉的「还神汤」,捏开她
的下颔牙关,吮住少女丰润饱满的柔软唇瓣,一点I点将药汤喂入她口中。
胤丹书做什么事都很专注,心无旁骛,不愠不火,从不与人抢快,却往往能
比旁人早一步完成,且异常扎实。他将两大碗药汤喂完,天已蒙蒙微亮,第一丝
曙光从茅草顶的破孔射入,投在怀中少女的胴体之上。
即使在半昏半醒间仍不断挣扎、让他救治起来分外辛苦的杜妆怜,终于捱不
住困乏,沉沉睡去,他总算有机会好好端详她的面孔——在此之前,他的身分是
「大夫」,是救治她的人,少女的容颜皓腕只为观气诊脉所用,无有其他。
原来她生得这样好看。
鼻若悬胆,唇似玉珠,细嫩的上嘴唇微噘着,倔强得十分可爱;丰颊尖颔的
瓜子脸,配上一双如黛剑眉,看上去更是英气勃勃。虽没见过她睁开眼睛的模样,
不过又弯又翘的浓睫十分动人,肯定也是很好看的。
至于少女的身体,脱离了救人如救火的紧急状态,胤丹书便没敢多瞧,拉过
被褥掩上,以免她着凉。余光中映得满目酥白、似不见一丝毛孔的光滑肌肤,令
他不由心跳加速,直到注意力为少女的睡颜所攫。
杜妆怜的睫毛轻颤着,歪斜的小脑袋放松得很舒服,轻缓的微鼾透着少女独
有的娇憨,与她下半夜的挣扎不合作全然无法联想在一块;汗润的浏海鬓丝黏着
白皙的额面,出乎意料地有女人味,总觉很艳丽似的,胤丹书自己也说不上为什
么。
晨光里,少年俯视着浑无防备的女孩儿,用身体支撑着她,疲惫的面孔上露
出宽慰宠溺的神情,彷佛在说「妳也很努力呢」,为她拨顺湿发,彷佛怕把瓷娃
娃给碰坏了,直到他倚着破墙,自己也睡着了为止。
那是蚕娘一生当中,见过最美的画面之一。
倘若丹书知道,这名少女日后将逼死自己,他还会选择救她一命么?
还是会,蚕娘悲伤地想。「医者父母心。」她彷佛能听见他笑着说。
无论有着何种理由,她都无法原谅杜妆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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